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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洲日报】《鹭岛南望》专栏:陈遥 | 中菲关系的泛安全化陷阱
作者:    文章来源: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26-11-16  


中菲关系的泛安全化陷阱

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副教授 陈遥

中菲关系面临的难题,已不只是南海争端本身。随着安全疑虑向教育、经贸和民间交往蔓延,原本有助于缓和的分岐和社会联系,也逐渐受到政治安全逻辑的影响。

今年10月初,约150名在菲律宾华人学校任教的中国籍教师因安全顾虑陆续回国,部分孔子学院的中国籍志愿教师也被安排回国。此前,“海光倡议”(SeaLight Initiative)负责人鲍威尔及菲律宾国防部长特奥多罗相继对中国相关教育交流活动提出安全质疑。当地华教组织称,部分教师及家属担忧安全。菲律宾国防部门则否认针对华文学校。11月3日,中国外长王毅与菲律宾外长拉扎罗通话,双方表达了保持对话、管控分歧的意愿,一边是人文交流受冲击,一边是外交部门寻求缓和,当下中菲关系的张力可见一斑。

所谓“安全化”,是指将原本可由常规政策处理的问题上升为国家安全问题,进而采取特殊措施。“泛安全化”则是安全判断不断扩展到其他领域,以致正常的教育、经贸及人员交往也受到普遍怀疑。

这一泛安全化态势首先源于双方持续加深的安全不信任。菲律宾担忧中国在南海的力量优势,希望借助美国等伙伴增强安全保障;中国则担忧美菲军事合作扩大美国在周边的军事存在。这种相互的信任缺失从海上领土争端延伸至学校、企业和社会团体,国家安全便可能成为评判涉外华裔的普遍尺度。

然而,国家间的安全竞争并不会自动使华文教育成为安全问题。菲律宾国内政治竞争,为安全疑虑扩散提供了另一重动力。小马可斯与杜特尔特阵营分裂后,对华立场成为政治攻防的重要议题。2025年中期选举期间,小马可斯曾调转前任政府对华的政策。当对华强硬成为划分政治阵营、争取公众支持的标志,政治人物便更有动力放大涉外议题的安全风险。外部安全竞争与国内政治竞争相互强化,使本应具体辨别风险的一般交往更容易被泛化。

泛安全化的第一重陷阱,是削弱双方彼此信任的社会基础。人文交流和经贸合作无法直接解决南海争端,却能维系共同利益、减少相互误解。教师返国不仅影响部分学校华语教学,也意味着跨国教育合作的信任受到伤害。如果学校和企业的顾虑而主动收缩合作,社会交往减少又会使彼此更加陌生。安全疑虑限制交流,交流收缩加深怀疑,形成自我强化的循环。

第二重陷阱,是抬高外交调整的政治成本。菲律宾部分政治力量刻意强调中国安全威胁,而中国则可能针对损害自身权益的言行采取反制;双方又可能将反制解读为新的威胁。今年6月,中方宣布制裁菲律宾国防部长特奥多罗,菲方表示反对,正反映双方认知分歧。近期菲律宾工商、劳工等团体联署呼吁中菲保持克制、通过外交化解争端,特奥多罗却质疑为何不要求中国改变行为,外交部则对联署表示欢迎。11月8日,菲律宾外交部进一步发表声明,批评个别官员的公开涉华言论可能损害政府整体外交政策,强调外交政策应由总统统筹,国家安全和军方部门应通过部门渠道提出专业意见。当倡导和平被批评为软弱,即使外交部愿意改善关系,也要承受更大的国内政治与舆论压力。

不过,菲律宾国内并非只有对华强硬的声音。工商、劳工团体希望维持稳定的贸易、投资和就业环境,说明改善双边关系仍有现实需求和社会支持。中菲外长11月3日通话表明,双方仍有通过外交渠道合理管控分歧的空间。未来的地区多边会议也可提供更多沟通机会,但能否转化为具体实效,仍需观察。

走出泛安全化的陷阱,并不意味着菲方必须立刻解决南海争端,更不意味着放弃正当的安全关切。菲律宾有权依法调查具体安全风险,但不能以国籍或机构联系代替证据;中国维护自身权益,也应考虑反制措施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双方须共同努力不让张力进一步升级,让学校正常教学、企业正常经营、民间继续往来。

南海问题的谈判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但海上的分歧不应成为定义整个中菲关系的唯一尺度,更不应让地缘政治的阴影遮蔽两国人民的交往的广阔天地。中国对和包括马来西亚在内的东南亚国家而言,真正的地区稳定,不仅在于海上不生冲突,更在于经贸往来不受阻隔、人文交流不被裹挟、民间友谊不因政治纷争而中断。

中国与东南亚都是彼此搬不走的邻居,也是地区和平与发展的共同参与者。中菲之间既有需要妥善管控的分歧,更有值得共同守护的合作基础。倘若任由安全怀疑不断侵蚀互信,让每一次摩擦都成为新一轮对抗的起点,最终受损的将是两国关系乃至地区共同发展的长远利益。

南海的风浪不应阻挡邻邦往来的航路,眼前的争端更不应遮蔽合作的未来。如何在分歧中守住对话的空间,在竞争中维护合作的基础,才是中菲两国需要共同回答的长远命题。

(《鹭岛南望》是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团队就马来西亚及东南亚相关国际问题共同撰写的评论文章专栏。本文是系列评论的第72评。文章仅为作者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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