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岛与南洋的蓝色联结

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教授 张淼

某个周末，到厦门翔安的下潭尾红树林湿地公园散步。沿着架于水面的木栈道缓步前行，两岸红树蔚然成林，白鹭不时低空落过，在水面上勾勒出浪漫的波纹；退潮后的滩涂上，偶尔还能看见小螃蟹穿梭留下的痕迹。

抬头望去，却是另一重的景致。高层住宅、办公楼、高架桥勾勒出的城市天际线，自成片红树林后方徐徐显露，远远看去，仿佛一座城市正从红树林中慢慢生长出来。

很难想象，这片海岸并非一直如此葱郁。上世纪末以来，受养殖开发等人类活动影响，海岸生态承受较大压力。近年来，厦门持续推进红树林引种育苗与生态修复工程。经年累月，曾经“受伤”的滩涂，逐步转变为市民漫步休闲、观鸟研学、亲近海洋的公共空间。

眼前这片红树林，和我此前在马来西亚吉兰丹河口所见的繁茂景象何其相似。两年前的夏天，我在哥打峇鲁开展田野调查。期间搭乘当地马来老乡的小艇，沿着吉兰丹河挺进Pulau Dollah附近水域，沿着红树林夹峙的水道慢慢驶入了水上村落。沿河而居的人家依水而生：有人从船上卸运货物，有人制作传统鱼饼Keropok；沿岸矗立着临水高脚屋，当地居民出行多倚仗舟楫；妇女们专注制作蜡染Batik棉布，孩童赤足在滩边嬉戏，见到外来访客，便笑着挥手致意。

吉兰丹河的河水黄黄的，并不总是澄澈，水上村落也谈不上精致考究，但聚落、红树林、渔获、河流与大海，就这样紧密交织在一起，美好和谐。所谓生态，从来不是脱离日常生活的抽象概念，它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

厦门与吉兰丹相距甚远，却都是由海岸带托举、向海而生的城市。翻开地图，两地共同面向辽阔的南中国海。两地人民对大海有着相似的依赖与呵护。“海洋生物多样性”听上去宏大而学术，落到沿海民众的日常生活，实则朴素而具体：是否还有渔获可供捕捞，海岸会不会遭受侵蚀，红树林能否抵御风浪，下一代能不能依旧在退潮的滩涂之上，看见这些毫不起眼的小螃蟹。

对大海的深厚情愫，早已镌刻进厦门的城市品格，厦门老城区本就坐落海岛之上。更为重要的是，厦门与南洋之间本就由海洋编织起绵长的亲缘及历史纽带。一代代福建先民，从厦门及周边港口扬帆南下，抵达马来亚与南洋各地。直至今日，福建与马来西亚之间，依旧维系着深厚的宗亲、方言、经贸、教育与文化联结。

厦门大学本身，正是这一段跨海联系孕育出的成果。1921年，来自马来亚的陈嘉庚先生创办厦门大学。如今厦大思明校区直面厦门港，远洋船舶驶入厦门港，远远便能望见这座依山临海的校园。这正是陈嘉庚留给厦门大学最富浪漫色彩的精神底色：厦大不是背向大海，而是面向大海。

海洋的品格，此后沉淀为厦大重要的学术传统。1946年，厦门大学设立国内高校第一个海洋学系与海洋研究所。近百年的时光流转，海洋科学依旧是厦大辨识度极高的优势学科。如今，厦门大学马来西亚分校设有中国—东盟海洋学院，专门培养海洋科学及相关领域专业人才。2019年，厦大的“嘉庚”号科考船首次驶出国门停靠海外港口，目的地就选在巴生港。随后，厦大与马大、工大等多所中马高校的师生共同登船，在南中国海上开展联合教学与海上科考。类似的海上联合科研航次接续开展，“嘉庚”号也多次回到马来西亚，今年又再次停靠在了巴生港。

这些看似寻常的海洋文化教育交流，指向一个更重要的命题：面对同一片海洋，亚洲国家如何共同呵护海岸带、如何一起培育海洋科研人才、如何共同构筑参与全球海洋治理的能力、如何在全球范围内保护我们赖以生存的海洋环境。

这些议题也正是目前BBNJ协定关注的事项。BBNJ是Biodiversity Beyond National Jurisdiction的缩写，全称是《〈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下国家管辖范围以外区域海洋生物多样性的养护和可持续利用协定》，已于2026年1月正式生效。这是一项经过近二十年谈判才得以达成的历史性成就，其内容涵盖保护公海生物多样性、环境影响评估、海洋遗传资源开发与共享，以及发展中国家能力建设、海洋科技转让等核心议题。

中国于2023年9月签署该协定，马来西亚同样于2025年在联合国完成签署。截至目前，协定共有签署方145个、缔约方94个。现在，BBNJ秘书处落户何处，成为国际社会关注的焦点。当前，中国已正式提出申请由厦门承办BBNJ秘书处。秘书处选址将在2027年1月召开的协定首届缔约方大会上作出最终决定，同期参与竞逐的还有比利时布鲁塞尔、智利瓦尔帕莱索。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厦门都值得世界的关注。这座城市的价值，不仅在于旖旎的滨海风貌，更源于其百年海洋教育积淀、完备的科研基础，以及与东南亚长期积淀形成的人文、教育及知识网络；中国秉持的多边主义、对海洋经济和海洋生态的高度重视，也为世界近距离读懂闽南海洋文化提供了制度上的保障。

虽然马来西亚目前仅为签署国，尚未完成批准程序，但倘若这一全球海洋治理机构能够扎根亚洲，对马来西亚和东南亚的意义远不止地理位置的迁移，更在于让更多发展中国家的科学家、青年学子与政策研究者，可以更便捷地接入全球海洋治理的知识网络，让中马两国人民对于海洋包容、和平、可持续的海洋观在亚洲海域找到共鸣。两国在港口基建、航运联通以及渔业、海洋可再生能源、生物技术、生态旅游等领域的联合开发上，也会有更多切实的合作互惠共赢的机遇。

希望BBNJ落户嘉庚先生的老家，让今天承载中马青年学者的海上科考船、对红树林共同的保育、对海洋的热爱，在鹭岛复兴嘉庚当年面向南洋扬帆的理想。届时，一定有更多来自世界各地的青年科研人员往来厦门，让历史上鹭岛与南洋的联结重新焕发蓝色活力和生机，共同承载起属于亚洲的海洋治理想象。

（《鹭岛南望》是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团队就马来西亚及东南亚相关国际问题共同撰写的评论文章专栏。本文是系列评论的第71评。文章仅为作者个人观点。）

排版/杜欣彤

审核/张淼

终审/何丽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