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魔幻”与“现实”间寻找平衡——泰国大选观察随想

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助理教授、一带一路研究院兼职研究人员 李峰

最近，笔者前往泰国调研，在二十余天的行程中，“大选”以绝对热度超越其他话题，成为与当地人聊天的最佳切入口。

大选的前奏可谓“魔幻”。近三年内，泰国先后换了六任首相，特别是前首相佩通坦因“录音门”遭弹劾审查期间，出现了“三日三（代）首相”的政治奇观。（2025年7月1日，遭弹劾审查的佩通坦被正式停职，同日，副首相素里亚接任看守首相。7月3日，内阁特别会议任命国防部长、内政部长普谭为代理首相）。

频繁换相背后，是泰国政党斗争的白热化。“录音门”一事甚嚣尘上，但其缘起仍扑朔迷离，只是坊间普遍认为与泰国的军政斗争紧密相关；佩通坦任内，反对派嘲笑她是“傀儡”“卖国贼”，并且抨击为泰党是“塔辛家的党”。阿努廷在“录音门”曝光后，则光速倒戈，转与人民党结盟，因而被讥讽为“窃权者”“投机客”，除此之外，他还被贴上了“泰国大麻合法化始作俑者”的标签；出乎反对者意料的是，阿努廷接任看守首相后，转危为机，凭借强硬的外交立场和巧妙的内部决策，将“国家利益捍卫者”和“军方—政府—王室间优秀协调人”两个角色集于一身，赢得各方赞誉。此外，青年选民支持率最高的人民党，则被反对者斥为“里通外国”，党内骨干接受西方资金资助，不尊重泰国王室、不遵守传统礼数。

大选的过程却极显现实“骨感”。2025年12月12日，阿努廷突然提前宣布解散国会下议院。之后各党派需在2026年2月7日前，即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内，仓促完成政治动员与备选。选民则需于2月8日完成对新一届国会下议院500名议员的投票，特殊之处是，一个选民，三张选票，同时投选自己支持的本选区候选人、政党候选人，以及是否支持修宪。

根据笔者观察，泰国民众普遍对此次大选寄予厚望。这次大选是近半年泰国内政外交动荡后，政治秩序重塑的首次契机，民众迫切希望能够借此推进泰国举步维艰的改革，解决政治、社会、经济与外交多重困境。然而，不少泰国民众担心，不到两个月的政治动员时间，背后所折射的是，泰自豪党利用政治优势挤压潜在挑战者的活动空间。外界的担忧则是，这种政治节奏极有可能将泰国政治再次推向激进模式，如街头政治、军方干政。

大选的初步结果是民众口中凝结而出的“荒诞”。2月9日的初步计票结果显示，5300万名投票的选民，用自己的选票造就了新一轮政治博弈格局：泰自豪党193席，成为议会第一大党；人民党118席，位居第二；为泰党74席，退居第三。

伴随结果而来的，是曼谷民众间愈演愈烈的失望情绪。从前，“政治是曼谷少数人的游戏”，例如2023年大选中，彼时前进党掌握了曼谷，便掌握了下议院。但这条不成文的共识正被推翻，这一次虽然人民党（前进党的继承者）不出所料地赢得了曼谷所有议席，但是泰自豪党最终成为全泰最大赢家，令曼谷多数选民大跌眼镜。与此同时，泰北政治版图亦发生戏剧性变化，如清迈府长期是为泰党的票仓，但在此次大选，为泰党在该府的10个议席尽失，政治风向骤变。

泰国传统的政治规律，不起作用了——惊讶、怀疑、犹豫、愤懑……种种情绪混合之后开始发酵。小部分曼谷年轻人开始走上街头，舞弊、黑箱操作等在抗议的声浪中尤为醒目，选票被涂改，议员资格被临时取消等具体事件也在抗议中翻涌而出，影响着泰国民众的耳目与神经。就观察而言，这些抗议之声并没有盖过生活的浪潮，政治情绪之外，更多的曼谷普通大众，日常生活仍在有序运转，近期的关注点是抓住旅游旺季，改善自己的生活，而非政治。

以局外人的眼光来看，这一切“泰合理”了。近些年的泰国政治，在民选政府与军方干政间摇摆不定；即使在政党政治范畴内，一党独大的格局短期内难以再现。

此次全国性选举，名为“大选”，实为下议院选举，选举结果也不意味着民选政府的形成。最大赢家自豪泰党议席仍未过半，还需合纵连横，方能组阁稳权——毕竟下议院选举不能代表泰国国内政治的全部，新政府的组建，更需要“泰式协商政治”发话。民众所期盼的改革，则需要王权、军方等多重力量的发挥。对于各方关注的新兴力量，虽在曼谷享有极高支持率，但其口号式政治、缺乏执行力、反传统礼数等表现备受诟病。

大选后的政治发展难以预料，“魔幻”与“现实”一体两面的复杂境况，会让所有可能都留有罗伯特·弗罗斯特“未选择之路”的遗憾。超过64%的民众通过投票支持修宪，这一结果稀释了对大选结果的部分不满情绪。但是，民众们也深知，新政府的出炉，不等于愿望的实现。在泰国财政部将2026年的经济增长预期从2.2%下调至2%的窘境下，民众更关心的是，新政府是将重心放在政治斗争上，还是实现民愿、拯救持续疲弱的经济上？

一切都还未知，谁也无法保证下一次的不信任投票会在何时出现。彼时，街头政治、枪炮政治会不会重新上演？那些对此次选举心存不满的选民，会不会进行报复性情绪宣泄？曼谷的硝烟会不会再次点燃成为边境的战火？正如选举期间，泰国多家电视台滚动播放着12月底对柬作战的胜果，这会不会成为未来政治走向的隐喻？

放眼全泰，民众更关心的是自己，是日常生活的柴米油盐，对政治的认知可能也就停留在社交媒体的渲染、电视的转播以及选举期间偶有驶过的宣传车、街头巷尾铺天盖地的海报……

大选，充其量只是新一轮政治变革开始的雷声，期间泛起的改革、质疑、愤懑等涟漪，多数终将归于波澜不惊，泰北的旋涡、泰南的风浪，最终都将转为曼谷湾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