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盟的“进”与“退”：2025年东南亚区域融合与内外震荡

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教授 高艳杰

2025年，对于东盟而言是极具张力的一年，区域合作发展与内部动荡加剧交织并存。这一年，东盟在地理版图上完成了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扩展，东帝汶加入了东盟大家庭，东盟在全球经济版图中占据更核心的地位。

与此同时，从马尼拉的政治抓捕到曼谷的权力更迭，从雅加达的示威游行到泰柬边境的摩擦升级，一系列变动挑战着区域内国家的凝聚力，东盟正经历着一场制度韧性与地缘政治风险的高压博弈。一方面是对外主体性的坚持与经济一体化的稳步推进，另一方面是内部政治不确定性与外部大国竞争的挤压。这种“进”与“退”的张力，反映了东盟作为区域组织的成熟度，也体现了其在快速变化的地缘政治环境中持续适应的能力。从21世纪东盟发展历程来看，大国关税战、成员国间武装对抗、国内政治剧变与后疫情复苏压力等复杂挑战接踵而至，在广度与深度上都实属罕见。

东盟区域一体化的显著发展在2025年取得突破性进展。东帝汶于10月26日正式成为东盟第11个成员国，新成员的加入标志着东盟包容性与区域覆盖力的提升，尽管其社会经济发展与基础设施落后给地区整合带来挑战，却也为东盟注入了新的活力与地缘战略纵深。

经济层面，后疫情时代，各国面临债务修复、劳动力市场调整与需求刺激压力，但整体发展势头依然保持连续性，区域GDP增长率稳定在4.5%左右，高于全球平均水平。数字转型、基础设施投资和外资流入构成主要支撑，预计到2030年数字经济规模将达6000亿美元至近1万亿美元。东盟数字经济框架协议谈判取得重大进展，东盟AI安全网络与可持续数据中心发展指南等倡议启动，越南绿色转型、马来西亚推动数字银行一体化、菲律宾与新加坡在数字贸易领域的合作等举措稳步推进。

对外关系方面，东盟国家通过多边平衡坚持强化主体性，在同主要大国的高层会晤，尤其是东亚峰会、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峰会等重要国际平台上，重申东盟在印太区域架构中的中心地位，避免单一依赖任何大国。同时，东盟深化与欧盟、海湾合作委员会、加拿大等新兴伙伴的合作，例如升级战略框架、扩大能源与气候合作，并通过东盟印太展望论坛等活动，将对话转化为可持续项目，强化战略自主。马来西亚作为轮值主席国通过强化东盟中心性、亚洲价值观与战略伙伴关系，进一步巩固了区域一体化的制度韧性与长远活力。这些进展体现了东盟在中美间坚持主动中立的努力，为区域合作提供了重要的制度性支撑。

国内政治不确定性、邻国冲突以及中美竞争外部压力，是这一年度东盟的另一层色彩。内部动荡尤为突出，泰国经历内阁重组与首相更迭，泰柬边境冲突持续升级，暴露出东盟国家间的矛盾，也对东盟方式提出了新的挑战：东盟争端解决机制的结构性缺陷，即《东盟宪章》规定的高级理事会从未被正式激活。

放眼东盟国家内部，印尼普拉博沃政府一方面努力推进覆盖全国的庞大免费午餐计划，另一方面又因议员超高待遇遭受近年来少有的示威游行冲击；菲律宾前总统杜特尔特被国际刑事法院逮捕并移交海牙，放大国内政治分裂，人权议题持续发酵；新加坡总理黄循财领导下的换届平稳进行，但其在处理周边大国关系中的立场选择及外交艺术有待进一步检验。

外部压力下，中美竞争加剧东盟国家的分化，同样成为2025年区域合作面临的突出结构性挑战。特朗普重返白宫后推行的“互惠关税”政策，不仅将东盟国家纳入高税率范畴，更将其作为地缘经济杠杆，明确要求成员国在供应链重组、半导体出口管制与安全议题上“选边站队”。这些事件共同折射出东盟在国内治理与区域合作上的不平衡，不断蚕食“东盟中心性”的核心根基。

尽管2025年地缘格局波谲云诡——持续发酵的泰柬冲突、暗流涌动的中美竞争，正不断考验着东盟的抗压韧性，但只要东盟以实质改革完善争端解决机制，以强化内部协同凝聚发展合力，在大国博弈的棋局中坚守不选边的战略定力，便定能化动荡为契机，筑牢区域主体性的根基。

诞生于风云际会中的万隆精神，其内核里的团结要义与自主底色，在今日依旧闪耀着穿越时空的指导价值，只是践行之路注定道阻且长。两年之后，东盟即将迎来成立60周年的甲子之庆，而其作为亚太地区“稳定锚”的核心角色，也将持续直面内生动荡与外部挤压的双重淬炼。

我们期待，这个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区域共同体，能够以深化内部协调跨越时代震荡，在迈向可持续高质量发展的征程中，真正挣脱大国博弈的桎梏，淬炼出独立自主的战略品格。

（《鹭岛南望》是厦门大学南洋研究院团队就马来西亚及东南亚相关国际问题共同撰写的评论文章专栏。本文是系列评论的第61评。文章仅为作者个人观点。